涂英此时整只狐狸都呆掉了,傻傻地看着季韶洲,一副CPU过载的样子。
季韶洲看他那副表情看得心痒,明明在讲正经事,还是忍不住揪了揪涂英的脸颊,然后才说道:“我六岁那年暑假,我妈和我爸大吵了一架,我妈一气之下带着我回了娘家。”
余璐娘家在广东的一个小村子里,三面环山,一面靠海,自然环境造成这个小村子封闭且贫穷,从小就缺乏语言天赋的小季韶洲到了村子里后一句方言也听不懂,于是只能一个人在外婆家的院子里刨泥巴玩,然后刨着刨着,他就从院子里消失了。
那天余璐带着小季韶洲去走亲戚,不认识的叔叔阿姨们坐了一屋子,小季韶洲也听不懂他们说什么,便自己一个人搬着小板凳坐在角落里吃零食。然而过了一会儿,吃零食吃饱了,小季韶洲坐在板凳上向左看看,一个不认识的叔叔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,向右看看,不认识的阿姨说的话自己也听不懂,于是小季韶洲看来看去,看到了屋子里唯一一个和自己年岁差不多大的小孩儿,兴冲冲地跑了过去。
同龄的小朋友也很热情,对着他叽叽喳喳道:“@#ERFGVBH*&……%¥#……”
小季韶洲:……
好想英英哦。
小季韶洲疲惫地叹了口气,出去看亲戚家养得大白鹅去了。
然而就在他一个人趴在外婆家围栏上,探头探脑地看在路边嘎嘎乱窜的大白鹅,刚才在屋子里的一个叔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子里出来了,走到他身边,说道:“小洲,你妈妈叫我带你去买玩具。”
小季韶洲挂在围栏上,歪着头看着眼前有点熟悉的叔叔,心里默默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妈妈说的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的范畴内。
“你妈妈还要呆好久呢,她怕你无聊才让我陪你出来玩。”男人的普通话说得极蹩脚,一句话要重复好几遍小季韶洲才能明白他的意思。
“你要是不想出去我就走了,你在这里呆着吧。”男人故作遗憾地说道:“我还说带你去买雪糕呢。”
广东的夏天几乎能热死人,小季韶洲听到雪糕两字当即不再犹豫,快乐地跳下墙,屁颠屁颠地跟着男人走了。
男人带着他走了一段路,然后让他在外面等着,进去买了一根最便宜的冰棍给小季韶洲,然后问他想不想去游泳。
小季韶洲自然是想的。
最近每天气温都在三十度以上,小季韶洲热得要死,天天想和村子里的其他小孩儿一样去海边玩儿,但是余璐坚决不让,此时终于有了机会,想也不想便答应了。
小季韶洲满脑子都是玩水的快乐,一边嘬着冰棍,一边被男人牵着往前走。太阳很大,劣质糖水冻成的冰棍很快化了他一手,而他走着走着,觉得地方不对劲了。
男人没带他去海边,而是进了山,此时两人已经走出了一截了,小季韶洲一眼扫过去,只见自己深处在原始森林之中,四目望去全是遮天蔽日的高大乔木,顿时害怕起来。
“你要带我去哪里?”小季韶洲开始挣扎:“我不去游泳了,我要找妈妈。”
男人却和刚才亲切和蔼的样子判若两人,一耳光甩过去,六岁的季韶洲挨了这一下顿时觉得天旋地转,手里没吃完的冰棍飞了出去,掉在了落叶上。
然后男人便粗暴地拖着被打蔫了的小季韶洲继续上山。
而就在小季韶洲踉踉跄跄地被拽着上山的时候,发现孩子不见的余璐已经急疯了,四处央求邻居朋友一起出去找孩子。
但是未经开发的原始森林里哪有那么好找人,地上枝蔓横生,天上茂盛的树冠彼此交错,一点阳光都漏不下来,村民们不得不小心走着,就在他们组织人手艰难地在山脚下找人时,男人已经带着小季韶洲走到了半山腰处。
男人显然是常走山路的老手,挥刀开路的动作颇为娴熟,然而小季韶洲还没他腿高,草木被劈断后锋利的断面在他的脸上和身上划出了许多伤口。
“我要回家。”小季韶洲被划得疼了,抽噎地说道。
男人想骂他,但是转念一想,小季韶洲连他的话也听不懂,骂也白骂,便干脆一脚踹了出去。
小季韶洲被踹飞在地,痛苦地蜷起了身子,刚要哭出来,男人便狠狠扼住小季韶洲的脖子,他顿时喘不过气来,脸色一下变得青紫,手无力地抓挠着男人,却只是蜉蝣撼树一般,毫无左右。几秒之内,小季韶洲便觉得眼前一黑,就在他觉得自己要死的时候,男人松开了手。
小季韶洲立刻瘫倒在地,浑身颤抖,
大口喘着气,此时的他约略明白了男人的意思:如果敢哭闹,就要掐死自己。
这下小季韶洲哭也不敢哭了,躺在地上无助地发着抖,片刻之后,男人拿脚尖踢踢了他的后背,小季韶洲莫名懂了男人的意思,摇摇摆摆地从地上站了起来,乖乖跟着男人往山上走。
原始森林里藤蔓横生,成年男人走起来都十分费劲,更别说还带着一个六岁小孩儿,两人一直走到天黑透了,仍然走了没有一半的路程。
不过男人是拐孩子的老手了,在山里搭了个简易的屋子,入夜后便连拉带拽地把小季韶洲弄进屋子里,用绳子拴在墙角的柱子上,连晚饭也没给他吃一口,只是扔了一床被子给小季韶洲,便不再管他了。
小季韶洲靠着柱子呆呆坐着,一只大耗子堂而皇之地蹿过他去不远处的男人的床底下啃东西,小季韶洲愣怔地看着那只老鼠抱着东西啃,过了许久,终于反应过来,那东西是一只人的手骨。
他终于忍不住,扯过脏兮兮的被子将自己盖住,然后把被子塞进嘴里,闷声哭了起来。
当天晚上,山上下起了大雨,入夜后山里的温度本就低,下雨后更是潮冷刺骨,小季韶洲一天没有吃东西,又被吓到了,冷风一吹,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。
等第二天男人醒来,小季韶洲已经烧得开始说胡话了。
男人气得要命,但是带着个高烧的小孩儿没办法翻山,他只能从屋子里翻出了一板成人感冒药,也不管过没过期,直接拿了两颗塞进了小季韶洲嘴里。
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药不对症还是过期了,中午的时候,小季韶洲烧得更厉害了。
“妈妈,救我。”小季韶洲在半梦半醒间呓语。
男人蹲在他旁边抽着烟,又不时侧耳听着山林里的声音:他在这里呆得太久了,再不走很可能会被找孩子的村民抓到。
但是小季韶洲的温度却始终降不下来,男人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个白天,黄昏,村民们找人时手电的光在离男人略有些距离的地方亮了起来。
男人躲在树后观察着位置,知道自己再不走,明天村民八成就要找上来了。
“真特么晦气。”男人低声骂了一句,从被子里一把扯出烧得昏迷的小季韶洲,抗麻袋似的抗着他往离小屋一公里之外的一处峭壁走去:不能把人丢在小屋附近,免得被人发现这个地方。
天色昏暗后的山路更加难走,男人又扛着个孩子,走得磕磕绊绊,小季韶洲被这颠簸从昏迷中弄醒了过来,看着眼前的场景,电光火石间,小季韶洲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,男人要杀他。
一瞬间小季韶洲全身战栗,他不顾一切地咬了男人后背一口,巨大的求生欲让他几乎将皮肉咬下来,鲜血喷涌而出,男人吃痛之下将他甩了出去。
而小季韶洲则在摔在地上后,不顾眼前天旋地转,疯了一般向着远处狂奔。
山林树木在他的眼前扭曲成无数旋转的漩涡,他根本不知道哪里是下山的方向,只知道玩命地跑着,肺部在剧烈地奔跑下发出撕裂般地疼痛,沿着喉管一起灼烧了起来,但他仍然不管不顾地跑着。
缺氧和高烧让他不时眼前一黑,几次都要栽倒,却又奇迹般地继续跑了下去,不知道跑了多久,他终于看到远处亮着两点亮光。
一定是找他的人。
小季韶洲激动地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,然而下一刻,他便被追上来的男人踹翻在地,接着又被男人提着衣领揪了起来,毫不留情地抽了几个耳光。
本就虚弱到极点的小季韶洲登时眼前一黑,昏死了过去。
而就在他彻底晕过去之前,他似乎感觉到刚才看到的亮光向他走了过来。
男人也察觉到了有什么向这里走了过来,他警惕地将小季韶洲藏在了茂盛的草丛下,却看到远处的灌木抖动了一下,从中走出一只白狐。
什么啊,原来是狐狸。
男人顿时放下了警惕,接着遗憾起自己手里没有家伙,不然还能弄张狐狸皮回去。
然而下一刻,夜晚的森林中白狐的影子在夕阳的余晖下骤然变大,男人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惊恐,然而一声惨叫还没来得及发出,一只利爪已经划破了他的胸腔,鲜血喷涌而出,男人直挺挺地栽倒在了地上,死了。
“本不该由我杀你的,但是抱歉了。”白狐冷漠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,接着走到小季韶洲的身边,温柔地衔住他的衣领,将他放在自己背上,辨别方向后,慢慢驮着小季韶洲,向着下山的方向走去。